三天四夜墨尔本

“心碎的人,你们都去墨尔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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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ston以南,去往墨尔本南部海角的路上

 

3号中午趁着Lecture和Tutorial的课间,我背上书包溜出了教学楼直奔公交站,搭上了去往机场的公交车,把身后的阿德莱德一点一点甩的越来越远。当我终于坐在飞机上俯瞰这个小城的时候,内心真是五味陈杂。背包里只装了几件衣服和一个电子书,iPad,USB线以及一些证件,这是一次就简的旅行。

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心理一直处在一种岌岌可危的状态,说不好原因是什么,大概生活在一个地方太久了,就会有一种怨念,尤其是在这种海外留学生活里,这种现象更加明显。这一年搬了两次家,遇到了形形色色各种人,我有胆量说出这个留学圈内各种的怪现象和气氛,但是又觉得特别没必要,因为说的多了以后渐渐发现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的,也是自然而然存在着的,且很多事情绝非单一存在着,与个性也有着关系。自然我会尽量去避免使自己深陷这个怪圈子,但是对自己的怀疑和天性里的一点犹豫让情境变得越发消极。有些时候错误的选择了逃避和退让也让生活变得更加糟糕,于是我决定做点什么。

对于墨尔本,我有着非常不一样的期待。我已经做好了面对巨大人群和城市建筑的心理准备,这自然不在话下。可同时,我还对一个叫做Lee Jwa的陌生墨尔本人充满了期待。

三个月前在脸书上看到MONO乐队要来澳洲巡演,于是决定去墨尔本看他们,同时评论区里一条很久以前的回复“Please come to Australia!”收到了一个来自叫做Lee的陌生人的回复:“Hey Yijun, if you come to Melbourne for MONO, I have a spare room for you…”旅行具有很多很多的快乐和幸福,与本地人居住在一起也是乐趣之一。而且这又是来自别人的主动邀请,何乐而不为。

从阿德莱德飞到墨尔本大概是一个小时的行程,睡了一路,刚下飞机感到双脚离开了地面三英尺飘荡,梦里似的。出了航站楼是一片高架桥和排队等候机场巴士的人群,想起来去年来澳洲在墨尔本机场等待转机时候走到外头来抽了一根双喜牌香烟,彼时烟瘾很重,那盒香烟抽的我满腹乡愁。如今眼前的景色势必没有改变,但是我也记不清一年前是不是确切的这个样子了。

公交车用了半个多小时到达墨尔本南十字星火车站,一路上的景色正如你能想象到的一切大城市的模样:从近郊的汽车销售店到疯狂的大马路和车流,从低矮丘陵的社区到平坦繁华的CBD……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来到墨尔本,却感到无比熟悉和亲切,就如你所知,大城市有他的一切不如意和烦恼,但总有着无数诱惑和闪闪发光的美好在等着你,让每个年轻的心脏都蠢蠢欲动。

南十字星火车站大门口是一个不起眼的三岔路口,一个穿着破旧灰色西装的老人坐在出站的电梯旁边拉着寂寞的小提琴,学生,旅人,商人,工人,孩子,滑板少年……形形色色的人就在他面前走过路口,带着不一样的面容。在等待Lee的车子到来的时间,我就一直倚在老人旁边的柱子上,听他弹拉着东西方的音乐,安心的做着一个陌生人。当他拉到“两只老虎”的时候我几乎可以确定他是华人。期间,有一个女人走到他眼前用英语问路,他只是羞怯的摇摇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连他的白花花的头发和胡须都显得十分尴尬和难堪。女人一脸失望和不解的离开了,他低下脑袋,眼眉低垂的目光往前搜索了几秒钟,又继续拉起了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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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e Jwa, @Oussou bar, Melbourne. Dec 6th 2015.

“I’m an old bastard now.” 这是我和Lee见面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自我介绍。“I’m so excited to see you brother!”一口地道的澳洲腔。老李是那种脾气很倔的老家伙,这不是我一眼就看出来的,而是在日后的接触中慢慢了解到的。而我很快的就感觉到了他就像我爷爷的脾气,就连面相都像,总是憋着嘴,却可以面带微笑的看着你。一头脏辫散乱在肩上,标志着他对生活自由的态度。

虽然后来老李说他爸是从英国来的,而他本身也出生于英国,不过他的生命大部分的时光都呆在墨尔本这个城市,生活在澳大利亚。

汽车从南十字星车站出发一路向东,带着我穿过了大学城和演出最多的一个酒吧街,他今天正好没有工作,于是决定和我一起去他的女朋友家里,而那里将是在墨尔本的第一站以及住宿的地方。

1.在林中小屋

在路上我逐渐发现了墨尔本和阿德莱德不同的地方:更加湿润,植被繁茂。阿德莱德简直就是一个沙漠地区,从飞机上俯瞰这个小镇的边远地区,你会发现一半以上的景观被黄土覆盖,随着接近城区,才稍稍有了些绿色区域。我干裂了一年的嘴唇在到达了墨尔本以后也恢复了健康,倍感欣慰。我们的车子向东驶离了市区,进入了Dandenong Ranges National Park(Dandenong国家公园),他的女友Dani就住在这片森林里,Lee一路上兴奋的跟我说,“今晚你就会住在山顶上,”他手指着远处的峰顶,“就在那儿,整个墨尔本就要在你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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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小屋, Dani’s home. Dec 3rd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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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s home.

Dani是Lee的女友,心理咨询师,中年母亲。两人两三个月前开始交往,都快有五十岁。Dani有一儿一女,两人都20岁,这段时间在他们的父亲那里住着。她信佛,Lee说他自己也有一点儿信佛,佛教更接近人的心灵。有意思的是她的房子里有很多中国的小玩意儿,比如招财猫,梅兰竹菊水墨画,各种茶等等。Dani解释说,她的兄弟娶了一个中国媳妇,她经常来她家坐坐,还带过不少这样的小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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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e和Dani一起做晚餐-Jaffle

Breville又叫做 Jaffle,是一种烘焙三明治,做法简单,营养丰富,是Lee年轻的时候上学吃的最多的食物。上图为当晚两人一起准备晚餐,下为网上找的图,因为我没拍好就不发原图了,但是和原物一模一样。此为比较传统的Jaffle做法,内含鳄梨,腌辣椒,奶酪,西红柿,Silami(一种风干的香肠),白蘑菇。上下是普通的吐司面包片,放到Breville maker里压实,烤上十分钟左右出锅,香脆可口,十分诱人。

此行勾起了我对奶酪的兴趣。缘起于,Lee,Dani以及后来认识的Matt和Luke都很惊讶中国人从来都没有吃奶酪的习惯,“那你们吃什么啊?”这让我想了很多。包括,在MONO的演出结束的第二天,Lee开车和我一起去南边的海岸,在路上他就跟我说,以前一直以为中国是个十分十分落后的国家,那里的人的思想都落后于时代,格格不入,很多普通的西方人也都这样认为,但是他的想法有些改变了。在Dani的森林里呆的第二天我们去了附近的一个小镇,那里有一家当地的奶酪店,Luke陪我进去买了两块奶酪,“Chedder”和另外一个记不起来的名字。店员也很惊讶地问我,没有奶酪吗?我说没有。她笑着说,那吃什么啊?豆腐。

那晚吃过晚餐,我们喝了点茶,Lee驾车带着我们两人在夜色中开到山顶,那里寂静无声,远离世俗。夕阳刚刚落下去,天边还有余辉。IMG_0755

我们就安静的坐在一块陡坡的边缘,看这一片巨大的城市在夜色里渐渐闭上双眼。Dani指着下面黑漆漆的一片荆棘小路说道,“有时候我就会自己一个人从这里走到山底”。

我们能听到一只狗在右手边的山谷中狂吠,Lee惊愕不已,“你看,这样大的一片城市,有多少汽车在这里,我们却压根儿听不到他们的引擎声。然而你听到那只狗了吗?我们居然能听到一只狗的叫声,一只他妈的狗的叫声!”

我们离开这里之后,开车来到家里喝了一杯茶,待夜深,又前往另外一片山顶空地。Dani说,她经常来到这里看星星,把一块毯子展开扔在草坪上,躺于上,就可以开始看她的Television了。他俩说他们不看电视,这里是他们唯一的电视。这晚,我也体会了一把这巨大的Sky Television,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北斗星和其他的各种星座,还有不一会儿就飞过去的流星,Dani和Lee开始用超越我英语水平的口语交流着各种东西,而我在胡思乱想,开始感觉小腿冰凉,四肢冰冷。萌生了想赶紧回去的念头。整个墨尔本这时在我的脚下,不知道人们都在干什么?

那晚睡的无比香甜。

2.非洲鼓和第二个路克

在鸟叫声中醒过来,旅途的疲惫和匆忙全无,断然失去了一切时间感和空间感,只剩美满的幸福。我睡在她儿子的房间,是一个上铺,下边则是一团沙发,和一个壁柜,里面填满了六层的动画片录像带。早上稍晚些时候来了一个客人-Luke,肌肉,纹身,墨镜,红脖子,四肢粗壮,开始谢顶。Dani说她和Luke同年同月同日生,唯一不同的是此人头发颇少于她。Luke有着典型的澳洲人(Aussie)脾气,豪爽,开朗,果断。我昨晚睡得房间就是Luke帮忙建造的,他是一个工人。

这也是我在澳洲第二个叫做Luke的朋友。

1.Dani和我           2.Hoppy-Dani的狗        3.Luke,Lee和我

老李(Lee)是非洲鼓能手,Luke同样也打了二十多年的非洲鼓。这天近中午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山里的一块石头平台上,跟着Lee的节奏打起非洲鼓,我也有幸得到了一面鼓,“感受你的能量在鼓声里面飘动”老李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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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ke and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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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朋友Mattew,比较沉默。笑起来像国内某个喜剧演员。 😀

中午过后,我们驾车穿越森林来到Dandenong山脚下一个小镇,这里的路大多由黄色的沙土铺成,汽车驶过就会飘起一阵烟尘,穿过小镇有一条公路,公路旁分别陈列着各种面包店和奶酪店以及一家显眼的24小时营业的现代化便利店。我们在面包店里点完东西以后就到门口坐下来开始絮叨着聊起天,其中有涉及到“中国人为什么不吃奶酪,那么吃什么?”“山东在中国的哪个位置”“Dani的心理咨询工作”等等问题。

Dani的职业自称为“counselling”,主要是做个人的心理咨询和指导,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职业生活,自从我来到这个国家,开始适应这里的独特的生活方式,不断学习的过程中也在不断怀疑。四年前高考结束,在青岛上大学,三年的时间一直用在不断迷失和不断追寻自我的过程上,现在已经不习惯回忆那么远的事情,可以看出来人还是一个习惯的动物,习惯生活,习惯环境,习惯语言,习惯思维,你可以自己给自己洗脑,自己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刚来到阿德莱德的时候,在盛夏里思念着中国南方某个小镇的一个姑娘,脱光了衣服躺在被子里等着汗流下去,看着窗外晒枯了的芭蕉树和焦躁不安的鸟,甚至还抱有一个媒体人的职业理想。那个下午我离开Dani的林中小屋,走到门口的林荫大道,向道路延展的方向走着,阳光很柔和,村子很安静,我觉得这也是旅行的奥妙和秘密之一。

也许我应该和Dani多多聊聊,可当时我太开心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抛在了脑后,甚至知道我回来很多天,才明白老李跟我说过的“good things take time”的含义。

临近傍晚的时候,我们又来到一个瀑布边上打鼓。老李凝视着水面,双手在那块牛皮上有节奏的跳跃着,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是来自古老土地的印第安人,赤裸的上身的肌肉有着无限的韧性和强度,张开了,怒吼着,就像我们记忆中的祖先。

那晚我们回去的很早,和Luke告别之后,我们吃过晚饭,就坐在院子里纳凉,我也学老李和Dani赤着脚行走,与这森林试着交往。躺在客厅的木板上,听着鼓声阵阵响起,感觉无比的愉悦。

3.文艺之都墨尔本

墨尔本是那种谁都会愿意呆下来的城市,无论以何种理由,无论以何种目的,你都会在这里落一落脚,有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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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于Yara River

文艺本是没什么好谈的,因为究其原因,它是一种乐趣。就好像有的人喜欢游泳,有的人喜欢钓鱼。众人嘴上常说的墨尔本很文艺,大概是说这个城市很美,你可以看到很多很多不同的人,不同的事来来往往永不停歇;你可以看到人们能够自由的交流想法,在街头漫步;你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咖啡馆,酒吧,livehouse,美术馆;你可以一天换一个餐馆,吃上一年都不会重样。这里的一切都很新鲜独特,所以很美。

但是它也有很多大城市的通病:堵车,人海,噪声。可是这里的天永远是蓝的。

在墨尔本城里的第一天我做了如下几件事:约到了澳洲123的BOSS徐总,吃了一碗日式牛肉盖浇饭,参观了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简写:NGV。正在为安迪沃霍/艾未未画展做准备),参观了NGV的另一个画展:澳大利亚超现实主义展,见了徐总的房东并成功蹭到一顿西式晚餐(其实就是家常菜),在Swan街的Cornor hotel和老李看MONO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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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具西安古城墙风韵的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

 

 

与阿德莱德相差甚远,墨尔本是完完全全的一座大城市,而且颇现代化,相比之下阿德莱德则像是被抛在了时代的后面,至少查了二十年那么多的一个传统小城。我有时对此颇有怨词,小城不见得好在于它的闭塞,大城不见得差在于它的宽容。澳大利亚是一个处在东方的西方国家,历史短,文化浅,人少,移民多,然而文化融合又不算成功,这事儿怨不得那些早就来到的英国人的后裔,他们有一种社会认同感: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里是我们的土地。异乡人总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我对澳洲一直存在的这种社会群体歧视或者它多年就存在的种族歧视现象了解不多(可也碰到过几次颇为难堪和令人气愤的情境,就已经说明它很严重了,更不用说那些在新闻媒体上泛滥的消息),可是我知道就这样下去这个社会只能更加堕落和溃烂,所以事情只会变得好起来,即使过程会非常艰难甚至有牺牲。

那晚我早早来到Cornor,在酒吧门口和一个巴基斯坦裔的澳洲人兴致勃勃聊了很多关于乐队和后摇(Post-rock)的事,感到非常神奇,而从前那些陌生人都是不愿意和你攀谈的,他们都愿意躲得你远远的,以至于让我开始讨厌在阿德莱德去看音乐现场,虽然我非常喜欢音乐。

后来,我什么也不想,这晚属于MO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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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响起的时候差点哭了,老李站在我的前面,甩着他的脏辫,颤抖着用手机拍贝斯手然后低声跟我说他想跟她做爱。左手边是他的朋友Micheal,Micheal的T恤衫是我最喜欢的乐队Joy Division的主唱Ian Curtis,那晚第一首歌哭过之后我脑子里就一直想Ian Curtis和我的前女友,还有以前的一些记忆,简直碎的不像样子。高潮响起来之后,大脑就剩一片空白了。

回去的路上,老李和我都一言不发,我感觉我在这几天的旅途中把他当成了我的父亲:沉默寡言,倔强和粗糙的像一个石头。

4.和Lee呆在一起的一天

老李是个不多说废话的人,但是具有独特的幽默感和把人逗乐的能力。工作日他会在墨尔本城里一个鼓行做修补非洲鼓的工作,同行们是居住在墨尔本的黑人,甚至有时会和澳洲土著人聚在一起打鼓。打鼓是他几十年来最大的热忱和乐趣。“This is spirit my brother!”老李说起他的工作没有多少薪水,完全是精神的愉悦。

他走起路说起话来总是颤颤悠悠,感觉像刚是睡醒,或者马上要入睡的那种心不在焉。可是戴上墨镜,开汽车来的老李会把速度提到很快,然后对你说“我喜欢开快车”,再把音响调到最响,疯狂的跟着节奏抖起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然后我就明白了,他有着熊熊的生命之火,正如我见过的很多人那样——他们给你力量,这力量在你的血液里,思想里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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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ston以南,去往墨尔本南部海角的路上

 

一大早,喝过老李煮好的咖啡,我们做好了启程去南部海滩的准备。老李的家是一片平房中的一间,周租金只要65刀,有三个卧室,一个前客厅,一个厨房和一个薄铁皮围成的后院以及一个淋浴室。空间足够宽敞,布局却有些怪异,是那种为了凑够多的房客来住而做出的设计上的牺牲。此地叫做Penisula,是Frankston的一个区,距离墨尔本市区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就在前一天,Peninsula发生了一起持枪绑架案,人质为两名穆斯林妇女,幸运的是凶手被逮捕,人质安全无恙。

做完冥想,由老李驾车,我们一路南下。在路上我突然想到应该提出和他平摊油费一起去南部海角的,那里距离居住地来回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当我表达了这个意见之后,老李兴奋不已,“你知道的,曲,我没有多少钱啊!你给我二十块钱就够啦,嗯对的,二十块足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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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pe Schanck —澳大利亚中部最南端,对面过海便是塔斯马尼亚和南极大陆

在Cape Schanck这一天乌云密布,狂风不止,典型的阳光灿烂的澳洲天气一直没有出现。我们在礁石上蹦来蹦去,感受着来自印度洋的风,或者说南极大陆的风。“这是来自那边的风,那边是南极洲!没有人类活动的地方!这是最干净的风!”老李赤脚在礁石上爬上爬下,还自言自语说他已经老的不行,不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可以自由的从岩石上跳下另一块石头。

在这样的地方,你会想到很多,也会什么都不想,你盯着那块从几千年前就一直屹立着的巨大石头发呆,看着层层的纹理,或许几万年前它和大陆连为一体,然而某一次巨大的地壳运动使他们永远的分离。那块石头上面长满了绿草,也是一个奇迹。这里满地都是类似的黑色礁石,与海角另一边的鹅卵石是两个世界的存在,可见它们从前可能是一处火山,而这个巨大的火山现在已然不复存在于视野之中,但是依然有回来的可能性。

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去了一处海滩,这里充斥了冲浪和游泳的人群,我再一次感到了陌生和恐惧,这一直围绕着我,在我的澳洲生活中没有散去。姑且可以说这是一种心理上的不自信,我猜它深植每个异乡人的内心。我蹒跚的在沙滩上走了两三个来回,老李依然岿然不动的坐在靠近海浪的一处平坦地。“What do you feel?”

“I feel like I’m a stranger.””So am I.”

他站起身来,“我马上回来。”脱下上衣,朝海里跑去,然后一个纵跃跳进了水里。那一刻,我突然没有了恐惧和孤独,就像一个青春期里渴望爱情的孩子亲到了女孩的唇,就像一个烂醉如泥的人在宿醉后清醒,就像一个在山野里漫步的游者喝到了泉水……一个异乡人渴望的一切,无非是归属和认同,是每个在澳洲的陌生人都在追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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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我们开车去了墨尔本城Brunswick区的oussou酒吧,周日几乎所有的商铺都提早打烊,而这里依然精彩纷呈。

这晚大多时间我站在门口来看这场非洲爵士鼓表演,同时回忆着这次旅行的每一个小事。头疼再次袭击了我,所以我难以把每一个细节都回忆出来,这也是我一直非常忧虑的事情之一—要有一个好的身体。如果能有一个好的身体和一个好的思维能力,大概对物质世界的这个身体也就没有更多的要求了。

我在回忆一些渴望。譬如说对于改变的渴望,对于追求的渴望。这些渴望基于现在生活的一些如意和不如意,它们来源于性格,命运,经历,还有一些叫做“感情”的东西。我们人类的生命何其漫长又何其短暂,如此荒诞又如此空虚。我太爱人了,我甚至想到了几年前搭车去往西藏的那一路的一些故事和人,他们都是墨尔本沙滩上的美丽稀少的贝壳,都是Dandenong森林里满天的繁星和黑夜深处的犬吠,我太爱这些人了,他们太忙碌,忙着去活着,以至于没有时间,没有精力跟你说什么废话。

老李和我沿着Brunswick的街道走着的时候,说:“我太高兴能和你在一起了,哥们儿,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高兴了……对对,你明天就要飞回去了,我们都要继续努力……你还年轻,还有学习很多东西,还有很长很长的明天,很多很多的时间……对,我也是,我明天回去工作,哦,他妈的工作,哈哈哈……对,我还得继续练习我的非洲鼓,我们都要继续成长!”澳洲大地又开始沉睡,所有的现代文明和远古自然都混为一体,承载着故事和感情。

那晚告别了几个朋友,和老李坐车回Frankston。一路上我们都几乎什么也没说,保持着沉默。我惊异于我们的友情,也惊异于这感情的微妙。我真的开始把老李当成了我父亲的缩影,而他也把我当做他那个从未有过的儿子。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拥有着结实的肌肉和信念,即使眼前面领着可怖的危难,他也像背负起从前的一切那样,能背负眼下的一切。他就像你小时候记忆里的一个金刚,一个来自远古的泰坦,在炽热荒凉的大地上蹒跚前行,一言不发。古老的部落正在迁徙,他不是首领,但却是最顽固,最不死的那个。他就像我的父亲,他就像每个人的父亲。

12/9~12/13 2015于阿德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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